[读书旅行] 热播剧一代枭雄背后的故事 青木川传奇人物魏辅唐为何辅堂魏正先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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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6 23:10: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济南名士多 于 2014-1-26 23:17 编辑
近期,一代枭雄成为热播电视剧,微博上看到有人说何辅堂魏正先原型为青木川传奇人物魏辅唐,故事也是根据其真人事迹改编,于是网上查找魏辅唐的资料了解到,其人其事和电视剧中描述接近,但结局是1952年的镇反运动中,魏辅唐被认定罪状,以恶霸土匪名义被执行枪决。

  有个在日本工作的英籍博士贝思飞,多年从事中国土匪的研究,出版了一本很有价值的书,这是我看到的比较客观的一部著作;相反,作为中国的历史学者、社会学者们对土匪的研究却是凤毛麟角。人们从正统的观念出发,往往不屑于谈论土匪,不屑于纪录他们,更不屑于研究他们,其实“民国创立后,没有一片区域没有土匪,没有一年土匪偃旗息鼓。”(戴玄之《红枪会》台北1973年版)土匪问题是旧中国一个十分严重的社会问题,它的存在和发展伴随着民国的始终。新中国的社会学者比较注重于革命史的研究、农民战争的研究,没有谁系统地研究过土匪,这大概也是个欠缺。对中国土匪做出理论的说明和历史的阐述是很有必要的,它毕竟是一个历史范畴,它的精彩、生动绝不亚于朝廷的变换,帝王的更迭。
  解放以前,陕西以“土匪产地”而闻名,有人统计过,20世纪20年代中期,这里的土匪人数有好几万,其中也有面目别样的土匪,在五花八门的匪帮中可算得上独树一帜,这就是青木川的魏辅唐。
  到现在,我还在犹豫,这个魏辅唐究竟该不该划入土匪行列。
  魏辅唐1952年作为土匪恶霸被政府镇压,至今已经整整50年了。
  青木川在老县城西边,位于川陕甘三省交界处。我与它的接触带有戏剧性质,80年代初,我要写一篇叫《洞阳人物录》的小说,其中涉及到土匪,那时我不知道陕西哪里有土匪,就在地图上找,找最偏僻最复杂的地方,于是我的笔就沿着陕西的边缘走,走到了川、陕、甘三省的交界处,正好,地图上的这里有个小圈,标明是个镇,叫青木川,在秦岭山地属于汉中宁强县管辖。青木川,名字很像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就用了青木川。而后,青木川这个地方老在我心里萦绕,我不知道地图上的那个被我选中的小圈是个怎样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出现在我小说里的青木川和实际的青木川相差多少,有没有土匪。总是个谜。
  有一年到阳平关的铜矿去采访,这里离青木川有几十公里。我跟铜矿的人谈到了这个地方,他们告诉我青木川过去有个大土匪叫魏辅唐,在外头坏极了,在乡里却是尽干好事,建小学,建中学,修桥铺路,是个善人。这个魏辅唐非常向往山外的文明,在山外买了汽车,拆成零件,让背工背到深山再组装起来,在镇子里嘟嘟地开。那个镇子至今古色古香,保持着清末民初的风貌,土匪的压寨夫人还在老屋里住着,是个大美人……
  我听了当时就很冲动,马上就要到青木川去。可是道路太难走,根本没有车,计划只好搁浅。
  这一搁浅就是二十年。
  2001年底,我厚着脸皮跟周至县要钱,要车,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到青木川去。到了汉中,一些人听说我要去那儿,哗地都来了,他们要跟我去,声称不给我添麻烦,并自己带着车……于是有政协的黄建军,他是研究蜀道的,有新华社的小贾,他是专搞汉中地区新闻报道的,还有我带的“特级”秘书、考证专家王安泉,加上两个司机,一伙人打狼似的奔青木川去了。
  西去的秦岭已经不像中腹老县城那样的险峻,河谷也相对宽阔,只是山还是连着山,穿来穿去走不出山的缠绕。汽车沿着嘉陵江往西,路边有古栈道遗迹,是通往四川广元的明月峡栈道,属蜀道系列。过了燕子砭往南拐,山渐渐地深了,人家也逐渐稀少,河里有带棚的木船在漂,带出了“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
  路越走越艰难,过了一个叫广坪的地方,我的车被泥窝住了,无法继续行走,原以为过了这段下面的路会好些,问过来的农民,说下面的路比这儿还难,不但有泥还有大石头。只好抛弃我的桑塔纳挤进黄建军的越野吉普,越野车也是走走停停,很多时候我们在步行,一步一蹦地跳过那些大石头。
  真是领教了青木川道路的利害。
  到了青木川天色已晚,一行人直奔乡政府。政府里只有书记李发裕在,李发裕年纪很轻,很热情,许是在山里待得太寂寞了,见了我们有很多话,多年的老朋友似的。他希望能把青木川的故事写成电视剧,拿到全国去播放,让谁都知道秦岭里的青木川,就像谁都知道《芙蓉镇》里的芙蓉镇似的。离吃晚饭还有段时间,大家在街上转,就说些有关魏辅唐的话。李发裕叫来一个名叫徐钟德的76岁老汉,说这人是街上的老人,知道情况比较详细。
  徐老汉中等个,背有些微驼,说话缓慢而有节奏,说着带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他告诉我们,青木川明清时叫回龙场,因街上有大青木树,后来就叫了青木川。镇西的河是金溪河,河里出沙金,一年可出30公斤,量不大,也没人下工夫去淘。
  河水清澈见底,河中有鱼,现捞现吃,李发裕让街上的饭铺为我们准备晚饭,已经着人下河捞鱼去了。河上有带廊的木桥,比美国电影《廊桥遗梦》那座桥漂亮多了,那座洋桥是个封闭的筒子,青木川的廊桥是真正的廊桥,有栏杆有廊柱,面上铺着厚木板子,石桥礅上还有当年魏辅唐修桥留下的字。青木川和老县城一样,是群山环抱的一片平地,南边是龙驰山,属四川,顺着镇上的路一直往里走,不远就到了著名风景区九寨沟。西边山是凤凰山,连接甘肃,东边是银锭堡,北边是黄猴山归陕西,山山都是青翠碧绿,雾气萦萦。一条古街南北横陈,中间一条石板路,两边是木板的铺面房,卖杂货、卖吃食,男人们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女人打着毛线守着摊子。街上出奇的干净,没有行人,我不知道这些铺子都是为谁开的,如何维持本钱。
  徐老汉领着我们来到一座三层的洋楼前,说这是当年魏辅唐接待来宾和办公的地方,是全县最堂皇最考究的一座房子。楼内有回廊、天井,宽大舒展,天井内原有两口用整块大石凿就的长方形石缸,目前石缸只剩一口,上面刻着文字:“洋洋乎津,乃漱乃濯,邈邈遐景,载欣载瞩,人亦有言,称心意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书法出自魏辅唐的师爷鲁德明之手,字迹娟秀规整,一笔一画都认真到位。门楣柱上有石联“唐虞之世斯为盛,凤凰在乡好有音。”两联中间有一首七言诗:
  山外青山楼外楼,行人往复任勾留。
  那管中日战争事,闲居乐土度春秋。
  这首诗基本道出了魏辅唐自成一统、独霸一方的政治态度。三层楼房的房屋空着,灰尘蛛网,破烂堆积。台阶上长满绿苔,楼板间有小鼠流窜。问李发裕现在楼房属于谁,说是已卖给一农户,那农户却说她买亏了,这大房院如何维修,不如拆了盖新的。我听了吓了一大跳,让李发裕赶紧上报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李好像没太在意我的话。
  又看了几处豪宅,有的是魏开的铺面,有的是他的兄弟们的住处,因有人居住,保存都很完整。让人感到魏家的势力在这儿大得很。徐老汉说,魏辅唐原先是个贫困农民,有两个哥哥,他排行老三,在街上卖油。青木川是个三不管的边远之地,盗匪丛生,烟赌泛滥,魏辅唐哥儿三个生性顽劣,参加民团,杀死团长,掌握了地区大权。魏辅唐的发达主要是靠了种大烟。民国时期,汉中的大烟种得特别多,军阀吴新田就是靠种大烟来搞军饷的,他送给西安刘镇华的大烟走半道让彭大王劫了,竟然武装了一个大土匪,可见烟的利润价值。魏辅唐也种烟,他说,连延安那会儿都靠种烟搞军火,我为什么不搞。魏辅唐充分利用了三省交界的特殊环境,种了大量的烟,一时,青木川山上山下,到处是罂粟,一片灿烂。魏辅唐一年的收成是33大石缸烟浆,青木川的街上开了不少烟馆,奇怪的是魏辅唐不抽大烟,也不允许他周围的人和部下抽。
  徐钟德老汉告诉我,魏辅唐用大烟充实了自己,有了钱就买枪,买了很多好枪,他千余人的队伍就有枪400多杆,其中有8支美式冲锋枪,10支卡宾枪,还有美国马克斯式重机枪、轻机枪,他本人使的是德国造的驳壳枪,这种装备是秦岭里任何土匪武装所不能相比的。魏辅唐有了枪就有了势,有了烟就有了钱,靠钱他打开了不少门路,什么胡宗南、祝绍周等国民党军政要人,魏辅唐都去打点过,用他的话说,就是汉中那边放个屁,他也知道是谁放的。
  民国33年,五六月正是大烟收获的季节,国内山南海北的烟贩子都云集到了青木川,镇街上履舄交错,人头攒动,茶馆酒店,通宵达旦,声势造得非常之大,颇似现在的商品交易会。当时县长李风文认为魏辅唐这样明目张胆地搞大烟交易太离谱了,就派保安大队队长周瑞生带了保安队到青木川来查烟禁烟。周大队长下到青木川,看到魏辅唐的队伍超过自己几倍,武器也精良,遂连一棵烟苗也没敢动,在镇上吃喝了几日,腰里装满了大烟土和票子,返县而去。
  李风文一看这情景,决定自己亲自出马,带着几十名警察骑着马到了青木川,魏辅唐沿街组织了列队,夹道欢迎县长,县长睬也不睬,青着脸一句话不说,直奔洋楼。魏辅唐陪着笑一通招待,招待县长也招待警察。第二天县长上山查烟,没走多远就碰到山上打冷枪,说是有个叫五阎王的在组织人打猎。县长见势头不好,为保命,匆匆回县里去了。
  李风文的后任县长何葆华不信邪,带着心狠手辣的警保大队长伍夺元来查魏辅唐,这个伍夺元是个喜欢较劲的人,阴奸损坏,他决心跟魏辅唐好好较量一下。但是县长还没动身,查烟的消息已经到了青木川,还有人通报了伍队长的厉害。前三天,魏辅唐通知各大烟馆,最近不许点红灯卖烟棒子,并且将镇上的烟收拾得干干净净。县长们来了,又跟接待李风文一样,好吃好喝好款待,镇上大小头目轮流把盏,把查烟的一行人灌得站不起来了。
  县长作梦也没想到他带来的得力助手伍夺元是个大烟鬼,这一点恰恰被魏辅唐利用了。酒席上,一路风尘的伍队长酒也没喝,饭也没吃,只是打喷嚏,流眼泪,说是身体不舒服。吃过饭各自进屋休息,伍夺元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魏辅唐的副官杨兴若上楼来送茶,伍夺元一把拉住杨兴若说,我感冒了,头疼得厉害……
  杨兴若说,我给伍队长请个老中医去。
  伍夺元说,我想……抽口大烟。
  杨兴若说,大烟治感冒倒是来得快,过去我们这儿有那种东西,现在都禁绝了。要不,我去报告魏大队长,让他想想办法。
  伍夺元说,使不得,使不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事就烦老兄帮忙,别让你们大队长知道。
  杨兴若把伍夺元领到某家烟馆,烟老板边打烟泡边对伍夺元说,魏大队长下令禁烟,我们这儿早就不卖这个了,这是我自己藏了私用的,不是杨副官,我也不敢拿出来,让魏大队长知道了可不得了。
  禁烟的伍夺元在烟馆过足了瘾,在当晚的饭桌上吃得很痛快。半夜,杨兴若送来了上等好货南坪土50两,第二天一早,伍夺元给县长打报告说感冒了,让他手底下的人去查查就行了。县长无奈,也只好这样了。查烟的人前门刚下去,后门就来了烟馆老板,给“病中”的伍夺元送来了“药”。第二天伍夺元们就撤回了县上。
  一次次的查烟就这么不了了之。
  徐钟德老汉将这一切说得很详细,很生动,很具有文学性,我知道,山里乡间,这样的文化老者各地都有不少,只要你留心,到任何一个村里去采访,都能找到这样的大学问。
  晚饭,乡书记安排得非常丰盛,就地取材,有河鱼、腊肉、土鸡、蕨菜、包谷酒什么的。农家自酿的酒,有股绵绵的醇香,用不着担心假酒问题,大家都放着量地喝,都夸菜好饭香。徐老汉却滴酒不沾,怎么劝也不喝。我问为什么,老汉说,是习惯了。又说,魏辅唐这个人不抽烟也不喝酒,所以我也不喝酒。我突然无话,觉着有什么地方我转不过弯来。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钟头,主人李发裕带着我们,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说话时舌头放大了不少。我想,当年那些进山来禁烟的人大概也被魏辅唐灌成了我们这副模样。就借着酒劲儿悄悄问徐老汉,要是在以前我们这伙文人到青木川来了,那个魏辅唐会怎么样。
  徐老汉对我说,他会好好招待你们,说着偷偷指了指青木川的书记说,比他这个要好。
  不知哪位吃得高兴,吟起了古诗“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下边的句子却再记不起了。不想,徐老汉一口气将它接了下去: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一口肉噎在我的嘴里咽不下去,那个魏辅唐,这个徐钟德,在我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酒喝得晚了,徐老汉的儿子给父亲送来了棉大衣和手电,大家为他的孝顺感动,给他敬酒。儿子文诌诌地说,无父命,不敢从。
  大家就看徐老汉。徐老汉说,犬子无能。又对儿子说,喝一杯,回去吧。
  儿子老老实实地满饮了一杯,走了。
  我愈发地看不透这个徐钟德了。
  散席时,大家在乡村饭铺门口告别,相约明日一早到魏辅唐的老宅子去看“压寨夫人”。这时徐老爷子突然冒出一句:
  Good night.
  吓了我一跳。
  青木川的老农会说Good night,发音标准,吐字清晰,这个徐钟德究竟是谁?!
  晚上,李发裕将他宿办合一的卧室给我腾出来,他和其他的人挤在客房里。李的小卧室打扫得很干净,有小镜子,有塑料的花,还有很多杂志,不是为我特意准备的,这里本来就是这样。李发裕是个细腻的有点学生气质的年轻书记。我躺在床上,读英国人写的那本《民国时期的土匪》,外面下了雨,有飒飒的风声,书里面贝思飞在谈论东北匪酋张白马制定的“十三条禁令”。
  这个东北土匪给他的部下明确规定,攻击单身行人、妇女、老人和孩子要受到处罚,但是攻击官员,不论是清官还是贪官,只要他踏入匪帮的地界,都是合理的目标。是贪官,财物被掠夺一空,清官留下一半。外国人不许抢,以免引起外交麻烦,抢妇女的处死。每次得来的收入,分为九份,两份是公基金,一份给提供情报的人,四份在成员中分配,一份作为奖金奖给直接参战人员,剩一份给过去死伤人员的家属……
  张白马有高度的社会意识和政治意识,有管理能力,他应该是个好企业家……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一夜净是梦,梦见在青木川的洋楼里喝酒,许多人在谈论事情,其中靠东坐了一个黑脸的胖子,穿着白绸褂,感觉中他就是魏辅唐……
  早晨一见到徐钟德就问魏辅唐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徐老汉说,魏辅唐胖胖的,像戏台上的胡传魁,号称“宁西人民自卫总队”。当总队长时穿军装,带驳壳,蹬马靴;受编于国民党,当了民团头目,改穿毛哔叽军装,斜挎武装带,就是刁德一那打扮,更多的时候穿蓝色暗花印度纺绸大褂,戴礼帽,很绅士的样子。魏辅唐向往山外的文明,却又谨慎小心,用警惕的眼光看着山外的一切,他没事从不走出青木川,他的部队可以这里那里骚扰,他则稳稳地坐守“老根据地”。外边政府有事,也要到青木川来跟他谈判,他买了手摇电话,买了留声机,买了一切能买到的山外文明,但就是不走出这山。
  留声机的唱片就那么几张,那几个曲子在青木川翻来覆去地唱,翻来覆去地唱……
  我问了组装汽车的事,徐老汉说不是汽车,是黄包车,真正的上海黄包车,拉着太太小姐们在镇街上转。
  在徐老汉的带领下,我们看了魏辅唐的两处宅院,一处是高台阶的深宅大院,一处是古色古香的中式楼房,都很宽敞,保存完好。解放后,老宅分给劳苦大众居住,就有了很多改变,门口几个雕花石头鱼池被当做猪圈使用,几口肥猪在池里拱来拱去,舒展而自在,那些雕刻的荷花真正地在粪泥中开放了。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历史的玩笑已经反复地教会我们能很平常地看待这一切,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又会恢复原样,成为光鲜亮丽的旅游景点,任着山外来的闲散游人指指点点。
  高台阶上的正房是魏辅唐母亲的佛堂,雕花的木头窗棂,前廊后厦的格局,过于夸张的堂皇透视出暴发土著内心难以克制的自卑和虚张的文化品位;那些数米长的石头台阶,当初不知是怎么运来怎么装上去的,那些细腻得有些繁琐的雕刻,不知出自哪些工匠之手,总之,站在院里环视四周,给人的感觉不是那么舒服。
  过去内院分别住着魏辅唐的几个太太、子女和十多个大小奴婢。现在魏辅唐的第五个妻子瞿遥章住在巨宅的最后一层,我们跟着徐钟德来到瞿遥章屋里,两间偏屋,不大,干净清爽,青砖墁地,花木隔扇,白色绣花门帘,有沙发和电视。瞿氏正歪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看得出瞿的身体很虚弱,脸色苍白,有轻微的浮肿,肺心病的症候很明显,但这一切掩盖不住年轻时的美貌与端庄。
  魏辅唐一生酷爱枪支和女人,他有大小老婆6个。正妻罗氏,早死,后边分别是唐氏、赵氏、杨氏、瞿氏、赵氏。两个赵氏是姐妹花,是两里外赵家坝的女儿,赵家是大户,书香门第,出过不少官员。我们到赵家坝去,看见200余块明清石碑被当做青石铺在晒粮的场上,要读碑得踢开那些柴禾稻草,趴在地上,才能读出什么“春会置业”的内容。赵家坝的赵家是明代成化年间奉朝廷命令从陕西关中三原迁到这里的,清嘉庆年间分为5户,每户持一金佛,将来认祖归宗时,以金佛为准。这样一个有根底的人家,女孩自然贤淑恬静,魏辅唐是想让后代改变门风,先娶了姐姐,若干年后,见姐姐没生儿子,又去提亲娶妹妹,赵家讶其做法,他说赵家前人文风盛,优生条件好,聪明有种,要是生了男孩,他们魏家就有望了。赵家畏惧魏辅唐的势力,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将妹妹也嫁了过来,结果姐妹俩谁也没生下儿子。
  魏辅唐的五个女人,每人轮流值宿三夜,管三天厨房。跟彭大王和王三春不同,那两位的压寨夫人都是能征善战,手使双枪的高手,魏辅唐却不许他的女人过问地方事情,她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喝打扮,伺候丈夫。魏辅唐人胖,穿戴不方便,早晚都要他的女人给他穿脱衣服,扣纽扣。有时候他会叫上两个女人和他一同睡觉,镇上的人说,“三人一床会,男女不相配,六个脚板咋个睡?”魏辅唐不管这些。
  瞿遥章娘家是青木川镇上的大户,也是魏辅唐为了子嗣而娶过来的,娶来后许久没生养,魏很失望,才又接来了赵氏。没料,赵氏进门后,瞿氏竟很争气地连着生了两个儿子,就是现在的魏树武和魏树椿。两个儿子不似父亲,性情平和,很像母亲,是老实本分的农民,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魏辅唐的女儿们,都嫁在外地,一个比一个有能耐。瞿老太太如今跟二儿子一起生活,我们来时,二儿子没在家,到街上串门去了,瞿老太太孤寂地坐着,看着院里进进出出的街坊,看着那些在庭院里觅食的鸡。我们的到来,打乱了她的正常生活,老太太勉强站起来,很冷漠地打着招呼。我们问了她一些情况,她只是说,我病了,我病了。
  我很后悔,觉得不该来打扰她。
  我们去看了魏辅唐当年办的中学,两层楼房,有大礼堂,徐钟德介绍说柱子的浮雕是巴罗克式,工匠全是由上海请来的。学校的仓库里至今保存着当年挂的匾,有“培育英才”,有“厦庇群英”,还有“普及教育”、“提高文化”……都是各地送的。在新盖的青木川小学校,我看到了新建校舍水泥上刻的90年代的标语“培育英才”、“振兴中华”,两处标语内容虽相隔了近60年,却是一脉的贯穿,土匪恶霸的理想与今日的教育方针,在某处有着不谋而合,让人不可思议。共同的内涵大概就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文化的大背景了,这个文化既容纳得下土匪也容纳得下精英,它无所不包。小学校的标语字迹很新,但是书法却苍老沉稳,非数十年的功力不能达到。问出自何人之手,徐老汉说,在下不才。
  我再不能走下去了,站在操场边要他将我脑海里的谜团解释清楚。
  徐老汉说,你先不要问问题,我告诉你,当年公审魏辅唐,主席台就在这个操场边边,你站的位置,就是魏辅唐跪绑的位置,公审完了,立即拉到场子南边枪毙了。
  我言外有意地说,你当时在哪个位置?
  徐钟德顿了顿脚说,我就在这儿。
  我和徐钟德的距离不到5米。
  我什么都明白了。

  离开青木川之前,我终于将这个谜一样的徐老汉搞清楚了。徐钟德,民国14年生,青木川镇人,家世贫寒,7岁入小学,21岁入四川大学历史系,后回青木川,任魏辅唐“宁西人民自卫总队”少校参谋主任。这个官衔是我从徐老汉的《投诚人员证明书》上了解到的,证书是兰州军区发的红皮布面小本子。
  徐钟德当了好几届汉中政协委员。
  我不理解大学毕业的徐钟德,为什么要回到这三省交界的深山,给一个土匪当参谋。徐钟德说他在汉中念中学,在四川念大学,学费都是魏辅唐给出的,魏辅唐资助了家乡一批穷孩子出去读书,这些人走出去了,大部分都没有回来,他们有的当了教授,有的当了编辑,现在都混得不错,其中有些人不愿意谈及受过土匪资助的事情……
  我问他为什么回来。
  徐钟德说,知恩图报。……
  枪毙魏辅唐是在1952年的镇反运动中,其罪状是恶霸土匪,据调查魏的命案有不少。1987年,汉中对这件事有过平反决定,决定在部分人中读过,是局部平反还是彻底平反搞不清楚,我曾托汉中政协的黄建军将这事了解清楚,他大概是忘了,到现在没见下文。将文字写到这儿,我停下笔,往遥远的青木川打了一个电话,是徐钟德老汉接的,他说他一切都好,也让我好好儿的,让我今年一定再到青木川来。我说,听说书记李发裕要把那个廊桥拆了,另造水泥新桥,让老汉一定要坚决顶住。老汉说他是一介草民,管不得那么多。我在电话里说李发裕拆桥太不够意思,发了半天牢骚又感到白搭,碍着人家老汉什么事呢……
  从青木川回到老县城,想起了老佛坪那三条孽龙的传说,南边的火龙,东边的水龙,西边的风龙,三条龙将个宝珠团团围住。我围着老县城在山里跑了一圈,见识了东边的彭源洲,南边的王三春,西边的魏辅唐,也算是三条孽龙吧,他们制造了民国时期秦岭山地的氛围,对老县城直接的、间接的危害三言两语不能一一涵盖。解放初期,部队为秦巴山区的剿匪曾经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前两年,汉中地区出了一本厚厚的《汉中剿匪回忆录》,记述了剿灭这一地区土匪的事件和经过,内容的精彩不亚于那部很轰动的电视连续剧《乌龙山剿匪记》,只是没有人把它们变成艺术作品就是了。
  节选自叶广芩的《老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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